孝順讓你喘不過氣嗎?如何放下「不孝順」的罪惡感

Watercolour and pencil illustration in two halves: on the grey left side a young woman sits with her knees drawn up and her hands pressed to her head, wrapped in thick ropes while four older relatives lean in from behind beside a family photograph and a table of dishes; on the warm sunset right side the same woman walks away in a white dress with her arms open as the ropes fall away in pieces

週日晚上,你剛把車停好,鑰匙還握在手裡,手機震了一下。是媽媽:「這麼快就到囉?」

你看著那行字,手指停在螢幕上方,不知道要回什麼。

你今天在老家待了六個小時。你換掉廚房那顆一直閃的燈泡,載他們去了一趟賣場,回來順手把冰箱裡過期的東西清掉,然後坐在沙發上,聽爸爸第三次講他年輕時候跟人合夥的那件事,你每一次都在同樣的地方笑。

你沒有跟誰吵架,今天什麼事都沒有發生。可是回到自己家、洗完澡、關掉燈之後,那句話還是浮上來了:

我到底要做到什麼程度,才不會覺得自己虧欠?

如果你是帶著這句話點進來的,我不打算告訴你孝順是錯的,也不會叫你放下家人。你要的不是那個,你要的是一個今天晚上可以放下來的答案。

累的不是做太多,是怎麼做都不算數

先說一件事:你現在這種累,多半不是因為做太多,是因為怎麼做都不算數。

一件事做完可以劃掉,那不會把人累垮。真正把人磨掉的是,那件事做完之後,那個「還不夠」原封不動地留在原地,你連可以放下的地方都找不到。

你可能是做得比較多的那一個。每個月的錢你在給,回診你在陪,過年你一定回去,家族群組裡最先跳出來處理事情的人是你,可是那句話還是每個禮拜都會來一次。

你也可能是做得比較少的那一個。你搬到很遠的城市,電話一個禮拜接一次,過年跟他們說公司排了值班,其實那天你調得掉,你只是不想回去坐在那張桌子旁邊被問一整晚。

而你並沒有因此比較輕鬆。你沒有回去,可是初二那個下午你一直在想他們現在在幹嘛、家裡有沒有人去、飯是誰煮的。這件事不會有人看見,連他們都不會知道,所以你連被說一句「你也有你的難處」的機會都沒有。

你也可能根本不用「回去」,你們就住在一起。那樣的話這件事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,你連在自己房間關上門都要想一下。你也可能只剩下一個要顧,或者手上沒有多的錢可以給,能給的只有時間。

這幾種人晚上想的,其實是同一句話。

同樣一件事,底下可以是兩種不一樣的東西

有一份研究的結論是,孝順底下不是一種東西,是兩種。

一種是你自己想對他們好。你們之間有感情,你記得他們替你做過什麼,你想回報,想讓他們安心。

另一種是你不能不做。因為你是他們的小孩,因為別人都是這樣做的,因為不做的話會有人說話。

麻煩的地方在於,這兩種做出來的事情長得一模一樣。同樣是那通電話、那個紅包、那一趟回去,從外面看沒有半點差別,連你自己都不一定分得出來今天是哪一種。

那要怎麼分?我會用一個很小的方法:你把那件事做完之後,心裡冒出來的是哪一句話。 可能是你走出他們家門的那一刻,也可能是你們住在一起、你回到自己房間把門關上的那一刻。

如果是「還好有做」,那是想做的那一種。你做了,而且你本來就想做。

如果是「還好做完了」,那是不能不做的那一種。你鬆的那口氣是為了事情做完了,不是為了剛剛跟你講話的那個人。

Two panels under one label showing the same acts of care done for two different reasons, one out of affection and one out of what is expected

我要先講清楚一件事,免得你誤會:「還好做完了」那一種不是壞的。人不可能只靠「我想要」過日子,很多該做的事就是因為「我應該」才有人去做,兩種都需要,我也不打算叫你把它丟掉。

我要你分出來,只是因為它會告訴你一件很有用的事。如果你最近幾次冒出來的都是「還好做完了」,那要看的就不是你做得夠不夠,是你已經很久沒有一件事是自己想做的了。

這種時候再多做一次也沒有用,因為你缺的不是次數,是那些事裡面沒有一件是你自己選的。下次挑一件出來:帶一包他愛吃的、陪他去他念了很久的那家店、把他年輕時候那張照片翻出來問他那天發生什麼事。其他的照舊,一件就好。我不敢跟你保證那一次就會變輕鬆,但做完之後心裡那句話,值得你再聽一次。

有一種罪惡感做完就沒事,有一種做完還在

你的罪惡感也可以這樣分開。

有一種是因為你真的有一件事沒做。你三個月沒有打電話了,他生日你忘了,他上次講到膝蓋不舒服,你嗯了一聲就過去了。這一種好認的地方在於它指得出一件事。我自己的經驗是,那通電話打了、聊了二十分鐘、掛掉之後,那個悶著的東西就淡了,因為它從頭到尾只是在提醒我有一件事還沒做。

另一種是你做完了,它還在。你每個禮拜都回去,回去的路上還是覺得不夠;你已經給了錢,還是覺得應該再多給一點;你請了人來幫忙,還是覺得那件事應該自己來。

差別在哪裡?指著一件事的那一種會告訴你要做什麼,指著整個人的那一種不會。你可以現在就試試看,問它「那到底要我怎樣才算夠」,然後看看自己答不答得出來。答不出來不是你的問題,是因為它從頭到尾沒有指定任何一件事。它指的不是某一件事,它指的是你整個人。

指著一件事的,你做得完。指著整個人的,你做不完,因為它從一開始就沒有給你一個做得完的東西。

不要用猜的,回想上一次就好

分辨的方法今天晚上就做得到,不用跟任何人講,也不用等誰先承認什麼。

拿最近三件讓你覺得虧欠的事出來,一件一件回想:上一次你把這件事做了之後,那個感覺有沒有真的好過一點?

不要用猜的,用回想的。這幾年你已經做過很多次了,答案本來就在你身上。

  • 做完真的鬆了的,那件事有效。下次它再冒出來,直接去做就好,不用想那麼多。
  • 做完跟沒做一樣的,先不要為它多做任何事。它不會因為你這個月多做一次就變小,多的那一次只會讓下一次的標準變高。
  • 想不起來的,這個禮拜做小的那個版本試一次。打一通五分鐘的電話,不是排一整個週末,做完當天晚上留意一下自己的感覺。

Two panels showing the same note before and after the thing is done, gone on one side and still pinned on the other

做完跟沒做一樣的那些,不是拿來解決的,是拿來認出來的。認出來的那個晚上不會馬上不痛,但你會停止把力氣往一個填不滿的地方丟,而那些力氣本來可以用在別的地方,包括用在真的會讓你們兩個都好過的那幾件事上。

讓那個感覺自動加倍的三個地方

親戚的那一句「你都不常回來喔」

過年的桌子上總會有人說這句,語氣還很輕鬆。群組裡也會出現別人帶爸媽出國的照片,配一句「趁還走得動」。

這些東西算的是被看到的部分,不是你做的部分。你上個月半夜載他去急診,沒有人拍;你每個月固定轉的那筆錢,或者你為了挪出時間推掉的那些加班,都不會出現在群組裡。

如果你們住在一起,那句話會換一個版本,變成「你都不多陪他講講話」,講的人一樣看不到你每天在做什麼。

我不是要你去跟誰澄清,那通常沒有用。我要你知道的是,你心裡那個「我做得不夠」的判斷,有一部分是別人只看見一小塊就下的。

不會開口要求的那一種

有些父母不會提要求。他們只是在電話裡嘆一口氣,或者說「沒關係啦,你忙你的」。

麻煩的地方在於,一個沒有被說出口的期待,你沒辦法答應,也沒辦法拒絕。 你只能一直帶著它,自己去猜他到底要什麼,猜錯了再加碼一次。

這不是誰在故意設計你,很多父母自己也說不清楚要的是什麼,他們那一代不太練習把想要的東西講出來。你可以做的是把猜的那一段換成問的,不用自己推敲他要的是一整個週末還是一通電話,讓他自己講。我會說,他講出來的那個版本,多半比你腦子裡那個小。

你其實在為別的事補償

還有一種比較安靜。你真正覺得虧欠的,是一件跟他們今天講的事情無關的東西:你搬到很遠的地方、你沒有生小孩、你選了他們當初反對的那條路、你曾經在某個場合讓他們很難堪。

那件事沒有地方可以放,於是你在別的地方一直加碼。錢多給一點,電話多打一點,要求都答應。加的那些多半不是他們要的,而你也沒有比較好過,因為你補的位置從頭到尾就不是那一個。

你接下來真的會問的三件事

「如果我真的做得不夠呢?」

這個問題可以回答,而且答案就在一張紙上。

拿一張紙,把你覺得虧欠的事寫下來,規則只有一條:每一行都要寫得出時間跟動作。 「明天下午打電話幫他掛骨科」可以寫,「這個月找一天陪他回診」可以寫。

有些人真的寫得出三四行。那你就是有事情沒做,而且你現在知道是哪幾件了,照著做就好,做完那張紙就沒了。

有些人寫了半天,寫出來的是「應該要更關心他」「應該要更有耐心」「應該對他好一點」。這些沒辦法照著做,因為沒有人說得出「更關心」要關心到哪裡才算做到,你會一直寫,也會一直覺得沒做完。

如果你寫出來的都是這種,那你缺的不是某一件事,是缺一句「你做得夠了」。

而那句話你多半等不到。你爸媽不會說,我不知道原因,也許他們自己也沒想過要說;親戚不會說,他們看到的本來就只有一小塊;你自己也不敢說,因為你怕一說出口就變成在替自己找藉口。

所以這句話只能你自己說。把那張紙翻到背面,寫下這個月你真的做過的事:載他去了哪裡、繳了哪幾筆錢、接了幾通不方便接的電話、哪一天下班特地繞了路。寫完看一遍,然後對自己講一次:這個月我做的就是這些,這些就是我做得到的。

你可能會覺得這樣很怪,甚至有點不好意思。但沒有人會替你說那句話,你不說,它就一直空在那裡。

「放下罪惡感,會不會就變成一個不在乎的人?」

我會說,罪惡感沒有在幫你照顧他們,它只是讓照顧變得比較痛。

你在那個狀態裡做那些事,人是繃著的。你會急著把事情辦完,會在他慢吞吞的時候不耐煩,會一邊做一邊想著自己是不是還不夠。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感覺到,但你自己知道那段時間你在忍。

我不會跟你保證放下之後就會輕鬆。我會說的是,那些事你還是會做,而不用一邊做一邊想著自己夠不夠的時候,你比較有力氣聽他把同一個故事講完第三次。

「那我爸媽會不會覺得我不孝?」

我不想騙你,有可能,而且這件事你改不了。

有些人的父母,定義裡順從就是孝順的全部,你少順一次,他就覺得少了一塊。你可以說明,你可以做給他看,但是你沒辦法替他換掉那把尺。

這不是說他錯了。那把尺是他那個年代給他的,他自己也用同一把尺量了自己一輩子,量的時候多半也不好受。你可以理解它從哪裡來,同時不拿它來判你自己。

你能決定的只有一件事:你要用誰的定義,來判斷自己是不是一個好孩子。

如果你真正想問的是要不要少回去一點、話要怎麼開口,那是另一件事,我另外寫過一篇〈不是每個家庭都很溫暖:如何與原生家庭保持剛好的距離?〉

那句「這麼快就到囉」,其實沒有那麼重

孝順為什麼會讓人喘不過氣?

不是因為你做得太少,也不是因為你付出太多。是因為那個一直不走的感覺從來沒有講清楚它要什麼,而你能想到的辦法只有一種:再多做一次、再多給一點、再多接幾通電話。做完了,隔天它照樣出現。

所以要換的不是份量,是先把手上那幾件事分開:哪些做完你會真的鬆一口氣,哪些做完跟沒做一樣。會鬆的就去做,做完跟沒做一樣的,就先不要再為它加碼,多做的那一次不會讓它變小。

最後我想跟你說的是這件事:你不需要覺得虧欠,才會對他們好。 我會這樣看你已經在做的那些:把逼你的那一半拿掉之後,剩下的不會是零。剩下多少,只有你自己數得出來,但那些是你真的想做的。

下一次那句「這麼快就到囉」又出現,你可能還是會愣一下。我會這樣讀它:那句話不是在要求你什麼,那是一個人還想多留你一會兒。我不知道她心裡真正在想什麼,你也不會知道,但這兩種讀法你可以選,而你已經選了很多年比較重的那一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