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家人保持距離就是不孝嗎？重新理解健康的親情

家裡的群組跳出一張照片，是今天的晚餐。桌上的菜跟以前一樣，有你從小愛吃的那一道，只是少了你的那副碗筷。照片底下沒有任何一句話，你卻自己在心裡補上了一句：「我這樣，是不是很不孝？」

讓你放不下的，是沒有人開口，你卻已經先把自己數落了一遍。其實你心裡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想常回去，只是那些原因，好像每一個都不能拿出來說。

跟家人保持距離，不等於不孝

我是這樣看的：跟家人保持距離，不等於不孝。我們平常說的「孝順」，其實是兩個字放在一起。孝，是你在乎爸媽過得好不好，記住他們為你付出過的。他們老了、病了、需要人的時候，你願意出現。順，是照著他們的意思過日子，住在哪裡、做什麼工作、跟誰在一起、多久回家一次，都要等他們點頭。

保持距離，少掉的多半是「順」，不一定是「孝」。一個人可以很少回家，也不照爸媽的安排過日子，同時還是那個記得爸媽生日、在他們住院時趕回去的孩子。麻煩的是，這兩個字從小就被綁在一起說，所以你只要一不順，就好像連孝也一起沒了。

《論語》裡有一句話，很多人只記得前半句：「父母在，不遠遊；遊必有方。」後半句的意思是，如果真的要走遠，要讓爸媽知道你去了哪裡。在我看來，連兩千多年前講孝道的這句話，也沒有要孩子永遠待在身邊，它在意的是爸媽知不知道你在哪裡、過得好不好。

但是見面變少，爸媽也可能真的覺得想念，覺得家裡太安靜。這份想念是真的，你可以把它放在心上，只是不需要為了它，把自己現在的生活整個讓出來。

為什麼會想跟家裡的人保持距離

會想跟家裡的人保持距離，很少是因為某一天突然不愛他們了。依我的觀察，多半是同樣的事在家裡發生了很多年，說了也沒有改變，最後只剩離遠一點這個辦法。

回到家，你又變回小時候的那個人

你在外面已經能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好，自己做決定、處理麻煩、照顧別人。可是一踏進家門，爸媽跟你說話的方式還是跟你十幾歲的時候一樣。幾點回來、穿這樣會不會冷、那個工作穩不穩定，每一句都在提醒你，在這個家裡你還是那個孩子。更讓人難受的是，你發現自己也跟著變回去了，一被唸就頂嘴，或是什麼都不說，悶著把飯吃完。

我覺得這是很多家庭都會遇到的事：孩子長大了，家裡跟孩子相處的方式卻沒有跟著換。在家裡待久了，你很難相信自己是現在的樣子，所以你想回到自己的生活裡，在那裡，你不用一直證明自己已經長大了。

每次見面，都在吵同一件事

可能是工作、感情、住在哪裡、要不要結婚，也可能是你們對很多事的看法本來就不一樣。同一件事吵了很多次，其實早就不是在交換意見了。爸媽說的話你都聽過，你的想法他們也知道。我猜你們吵的已經不是哪一個選擇比較好，而是這是誰的人生、最後由誰來決定。

這種吵法沒有人會贏，每吵一次，彼此就更累一點，下一次見面前也更緊張一點。少回去幾次，至少可以讓這件事暫時不要再吵。

家裡有事，最先被找的總是你

可能是爸媽之間有不愉快，打電話來找你說；親戚之間有摩擦，要你去傳話。家裡要做什麼決定，大家都等你拿主意。你成了家裡負責聽每個人說話、替每個人想辦法的那一個，久了，你連自己遇到難過的事，都習慣先吞下去。

想保持距離，是因為你想把一點力氣留給自己的生活，而不是一直替整個家處理心情。

有些舊事，一提就被擋回來

可能是小時候聽過的一些很重的話、一直被拿去跟別人比的那些年，或是你很需要人陪、身邊卻沒有人的那段時間。長大以後，你試著提起其中一件，聽到的卻是「都過去了」「我們也是為你好」「你怎麼這麼會記仇」。

被擋回去一次之後，要再開口就難了。可是那些事沒有被好好談過，每次回到家，它們就跟著回來。所以有些人保持距離，是因為在一個常常讓自己想起舊事的地方，很難好好休息。

這幾種情況有一個共同點：在家裡，你說「不要」、說「我想自己決定」、說「那件事讓我很難過」，都沒有被聽進去。依我的觀察，距離是少數不需要家人同意，你就能自己設下的界線。所以想保持距離，很多時候不是不愛了，是你已經找不到別的方式，讓自己在這段關係裡喘一口氣。

健康的親情，是靠近家人的時候，你還是你自己

家族治療裡有一個概念叫「自我分化」，是美國精神科醫師莫瑞・包文（Murray Bowen）提出的。意思是，一個人可以在情感上跟家人連在一起，同時保有自己的想法、感受和決定。家人難過的時候，你會關心，但是不會被那份難過帶著走。家人不同意你的時候，你可以聽，也可以平靜地說出自己的看法，不需要吵贏，也不需要逃走。

包文認為，分化不夠的時候，人跟家人之間常常會出現兩種樣子。

一種是黏在一起。家裡一個人不開心，全家都跟著不開心。你做任何決定之前，先想的是爸媽會不會生氣，而不是自己想不想要；爸媽的情緒，好像都是你的責任。

另一種是情緒截斷。為了不再被影響，乾脆少聯絡、不回家、什麼都不說。看起來離得很遠，可是爸媽一則訊息，就能讓你難受一整晚。一回到家，你又在幾分鐘之內變回小時候的樣子。包文的看法是，截斷並不是真的分開了，家人還是在左右你的心情，只是換成從遠處左右。

健康的家庭關係，在這兩種中間。它可能是這樣：爸媽擔心你的工作，說了一次，你聽得進去，也能回一句「我知道，我想好了」，然後一家人繼續吃飯。爸媽跟你抱怨對方，你可以聽，但是不用選邊站，也不用替他們解決，可以說一句「這件事要你們兩個人自己談」。你說了「這次不行」，家人會失望，可是隔天還是照常打電話給你，關係沒有因此斷掉。

而且分化不是只有孩子要做的事。在健康的家裡，爸媽也有自己的生活、朋友和喜歡做的事，不需要靠孩子的每一個選擇，來證明自己是好爸媽。

所以距離本身不是重點，重點是你在這段距離裡，是慢慢變得比較能做自己，還是只是逃開。我會用一個問題來分辨：離家人遠一點之後，你想起他們的時候，心裡是比較平靜了，還是一直在心裡跟他們吵架？

如果比較平靜了，我相信這段距離是健康的，你正在用它找回自己的步調。如果還是常常在心裡吵，一提到家裡就整個人緊起來，這段距離比較像截斷。我的建議是，接下來除了離遠一點，也開始練習在家人面前說出自己的想法。

讓保持距離，成為健康的距離

把距離說清楚，不要慢慢消失

很多人保持距離的方式，是電話越接越少、訊息越回越短、過年找理由不回去。這樣慢慢消失，家人只能用猜的。他們會猜你是不是生氣了、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、是不是不要這個家了。我猜，家人猜得越多，打來的電話往往越多，問得也越急。

與其這樣，不如找一個平靜的時候，說一次你的安排。例如：「接下來我回家的次數會少一點，我想多一點時間過自己的生活。我不是在生你們的氣，還是會常常打電話回來。」說完之後，家人可能會有幾種反應。

如果家人說好，或是只回一句「那你自己照顧好身體」，就照你說的安排過，不用再多做解釋。

如果家人問「是不是我們哪裡做得不好？」，你可以說：「有些事我想先自己想清楚，想好了再跟你們說。」你不用當下就把所有原因講完。

如果家人生氣，說你變了、說你不孝，先不用爭。你可以回：「你們不高興，我看得出來，但是我還是會照這個安排。」然後照著做。我覺得家人看到你說的話跟做的事一致，比聽你解釋十次更容易放心。

用這段距離，分清楚哪些是你自己要的

離家人遠一點之後，你終於有空間聽見自己的聲音。可以拿一張紙，寫下最近做過的幾個重要決定，例如換工作、搬家、要不要繼續一段感情。然後在每一個旁邊問自己：這是我想要的，還是因為怕爸媽失望，或是故意要跟他們不一樣？

我相信分清楚之後，下次家裡又對你的決定有意見，你會比較知道哪些是你真的要守住的，哪些其實可以讓一步，這比在飯桌上贏一次更重要。

回家的時候，說一次自己的想法就好

保持距離，不是要你從此不回家。回去的時候，那個熟悉的問題遲早會出現。你可以練習一件事：平靜地說一次自己的想法，然後停在那裡，不吵到贏，也不轉身就走。例如被問到感情的事，你可以說：「我知道你們擔心，這件事我有自己的打算，想好了會跟你們說。」如果家人繼續問，你可以再說一次「這個今天先不談」。然後換一個話題，人還留在飯桌上。

這就是在練習自我分化：家人在你面前有他們的情緒，你在家人面前也還是你自己。剛開始可能做得不太好，說著說著又吵起來，或是又變回什麼都不說，這都很正常，下次再試一次就好。

你想要的，是一段健康的親情

你會想跟家人保持距離，又會為了這個想法難受，我是這樣想的：你在乎他們，也在乎自己。這兩份在乎在家裡一直沒辦法同時放下，所以你只好先用距離換一點空間，再用罪惡感把自己拉回來。

能靠近家人，同時還是你自己，對我來說，這就是健康的親情該有的樣子，你會想要它，一點也不奇怪。

這些不用一次就做到。想念家人的時候，可以傳一張讓你想起他們的照片過去，不用附帶任何要求。被罪惡感拉住的時候，可以提醒自己一句「我可以愛他們，也可以照自己的意思過」。距離可以慢慢調整，等你比較能在家人面前做自己，也許有一天，你會想多回去幾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