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母的冷暴力比責罵更傷人？認識家庭中的沉默懲罰

上個月你跟爸媽說，週末要跟朋友出去，不回家吃飯了。媽媽沒有罵你，只回了一聲「喔」，但是接下來好幾天，她都沒有再跟你說話。家族群組裡你傳的訊息，她已讀不回。下一個週末你回家吃飯，她跟其他人有說有笑，就是不看你，要跟你說的事都讓爸爸轉告。吃完飯，你在她的房門口站了很久，想道歉，卻不確定自己錯在什麼地方。心裡只剩下一個問題：「她又沒有罵我，為什麼我比被罵還難受？」

你已經是成年人了，有自己的生活，媽媽不跟你說話這件事，卻讓你好幾天都放不下，一有空就點開群組，看她有沒有回。你也知道，這次多半還是會跟以前一樣，最後由你先傳訊息說對不起，家裡才又有人跟你說話。

家庭中的沉默懲罰是什麼

家庭中的沉默懲罰，指的是爸媽對你不滿的時候，不直接說出來，而是不跟你說話、不回應你，連看都不看你。平常對你的關心，他們也會先停下來，用這種方式讓你知道他們不高興。他們不說自己在氣什麼，也不說要到什麼時候。常常要等你先道歉，或是照他們的意思做了，家裡才恢復原來的樣子。這就是發生在家庭裡的冷暴力，心理學把它歸在「收回愛」這一類做法裡。

它在家裡的樣子，往往很安靜。飯一樣煮好了，你叫他，他卻不應；吃飯時他跟其他家人有說有笑，輪到你就沒有聲音了。有事要跟你說，他讓另一個家人轉告，自己不開口；你主動找話題，他只回一個字就走開。每一樣單獨拿出來看都很小，所以從外面看，這個家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。

關於這種安靜，有兩個常見的誤會。第一個是「沒有罵你，就不算傷害」，其實不然。沒有一句難聽的話，不代表你沒有受傷，只是那份傷沒有留下聲音。第二個是「不說話，是讓你自己好好反省」。但是在那幾天裡，你心裡想的，可能不是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，而是爸媽還會不會再理你。

當然，爸媽也會有累了、需要安靜一下的時候。要分辨是哪一種，有三件事可以留意。第一，他安靜之前有沒有先說一聲，例如「我現在很累，晚一點再說」。第二，過一陣子，他會不會自己回來跟你說話。第三，回來的時候，需不需要你先認錯。如果他先說了一聲，自己回來，也不需要你認錯，那比較像是他只是累了。沉默懲罰在這三個地方都正好相反。

父母的冷暴力，比責罵更傷人嗎？

我是這樣看的：很多時候是的，因為被罵的時候，你至少知道發生了什麼，沉默卻把你一個人留下來，什麼都要自己猜。這並不是說被罵就比較好，大聲的責罵和難聽的話，一樣會在心裡留下痕跡。但是這兩種傷的方式不一樣，沉默留下的那一種，常常更難被說出口。

不知道錯在哪裡，你只好每一件事都懷疑

沉默不會告訴你爸媽在氣哪一件事，是你做的某個決定、很久沒回家，還是電話裡的一句話。你只能自己把最近做過的事一件一件翻出來找。上次回家說話的語氣、群組裡回得太短的一則訊息、上個星期在電話裡說的話，每一樣都可能是原因。找不到確定的那一個，你就只好每一件都先當成自己的錯。而且這樣的猜不是猜一次就結束，每天點開群組，都要重新猜一遍。

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，先低頭的總是你

沉默沒有說好要到哪一天，短的話一個晚上，長的話一整個星期。你只能一直留意爸媽的語氣和訊息，猜今天會不會好一點。等到你受不了了，最常見的結束方式，是你先去說對不起，哪怕你到最後都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麼道歉。這樣的結束並沒有把事情談開，只是讓家裡恢復說話。你一直想問爸媽自己到底錯在哪裡，這個問題到最後也沒有人回答。

收回去的是關心，你學到的是「不聽話，就沒有人理我」

責罵針對的，通常是你做的某一件事。沉默收回去的卻是平常的關心：問你吃飽了沒、提醒你天冷多穿一件、聽你講最近發生的事，這些都跟著一起停下來。爸媽的關心原本一直都在，現在它卻跟著你有沒有照他們的意思，一起出現、一起消失。久了，你可能會開始覺得，關心要靠聽話去換：照他們的意思做，爸媽才會理你；不照做，連一句話都拿不到。這樣的日子久了，你對自己的感覺，可能會跟著別人的反應起起落落。心裡對爸媽，也可能積著一份說不出口的怨。

沒有聲音也沒有傷痕，連你自己都懷疑是不是太誇張

沉默什麼都沒有留下，沒有一句難聽的話，也沒有吵架的聲音。你想跟別人說，卻不知道從哪裡講起，因為爸媽確實沒有罵你，也沒有說過一句重話。就算你說了，聽到的可能還是一句：「他又沒有罵你，你在難過什麼？」這可能是沉默最讓人難受的地方：它讓你難過，又讓你覺得自己沒有資格難過。

這種安靜，可能也影響了你跟別人的相處

如果這種安靜在你家裡已經出現很多年，你可能在不知不覺中養成了一些習慣，一直帶到現在。在你現在的生活裡，這些習慣可能是這三個樣子。

身邊的人一安靜，你就先檢查自己哪裡做錯了

身邊的人安靜下來，可能是同事回訊息變短、朋友吃飯時話變少、家人下班後只想一個人待著。這時候，你的第一個念頭都是：「我是不是哪裡惹他不高興了？」你會開始回想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，想找出是哪一句話讓氣氛變冷。於是，對方只是累了，你卻已經在心裡道歉了好幾次。

意見不一樣的時候，你寧可先道歉讓事情過去

跟別人想法不同的時候，你可能還沒把自己的意思說完，就先說了「好啦，算我的錯」。比起把話講清楚，你更怕對方從此不理你，因為你知道被人不理有多難受。久了，你心裡沒說出口的意見越積越多，別人卻以為你什麼想法都沒有。

輪到你生氣的時候，你也不說話了

還有一個樣子，常常最晚才被發現：你自己生氣的時候，也習慣不說話。對象可能是伴侶、朋友，也可能是你自己的孩子，你不說是哪件事讓你不舒服，讓對方自己去猜。爸媽不理你的那種方式，是你最不想再遇到的。後來你才發現，自己卻也用上了，因為生氣的時候，你只看過這一種做法。

現在，你可以怎麼做

我的建議是：把這些習慣，一個一個換成新的做法。它們是很多年慢慢養成的，換的時候慢一點也沒有關係。

別人安靜的時候，先問一句，不先檢查自己

下一次身邊的人安靜下來，你又開始翻自己說過的話，可以先提醒自己：對方話少了，不一定是因為你說錯了話。然後直接問一句：

你今天比較安靜，是累了，還是我哪裡讓你不舒服？

如果對方說只是累了，就讓他好好休息，不用再追問，也不用在心裡繼續找原因。如果對方說出讓他不舒服的是哪件事，就針對他說的事情好好談。你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就道歉，其他的部分，就說出你的想法。問出口最大的好處，是你不必再一個人猜，答案可以直接從對方那裡聽到。

爸媽現在還用不說話對你的時候

爸媽會這樣做，可能是他們小時候也是這樣被對待的，也可能是生氣的時候，不知道還能怎麼把話說出口。這些難處可能是真的，但是理解爸媽的難處，不代表你這些年心裡的難受就不算數。

你可以找一個家裡沒有其他人在場的時候，直接跟他說。把「媽」換成你平常的稱呼就好：

媽，你這幾天都沒跟我說話。如果是在氣我哪件事，你直接跟我說就好。

這句話說出口，爸媽的反應大概有三種。

如果他說出是哪件事，例如「你現在連週末都不回來吃飯了」，先讓他把話說完，不急著解釋。等他說完，再把他的心情和你的決定分開回答：「你覺得我不重視家裡，這個我聽到了。那天是早就跟朋友約好的，下次遇到這種事，我會早一點跟你說。」他不開心的地方，你可以回應；你自己做的決定，不用因為他不說話就改掉。

如果他說「沒事」，就照他的話當作沒事。你照常跟他說話、照常相處，不用一直確認他是不是還在生氣。

如果他還是不說話，就不再追問。你照常問候，照常過自己的日子，也不去為一件連爸媽都說不出是什麼的事情認錯。最後只留下一句：「等你想講，再跟我說。」

輪到你生氣的時候，用說的

如果你發現自己生氣時也習慣不說話，可以換成先說一句：

我現在很生氣，先不想講，晚上再跟你說。

說完之後，到了晚上，真的回去把讓你生氣的事情說出來。這句話告訴對方三件事：你在生氣、你需要一點時間、晚上會回來談。對方不用猜，你也不必一個人悶著。這可能也是你站在媽媽房門口的時候，最想從她那裡聽到的一句話。

沉默看起來比責罵溫和，留給你的難處卻更多

很多人覺得，不吵也不罵，已經是比較溫和的生氣方式。但是沉默留給你要處理的事，其實比責罵更多。責罵是爸媽自己把不滿說出來，說完就停了；沉默卻把處理這份不滿的事，整個交到你手上。你要自己猜他們在氣什麼，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去道歉，最後還得說服自己，這沒什麼好難過的。這些事沒有一個說好的結束，所以下一次家裡又安靜下來，你又得從頭再來一次。

一家人之間有人不高興，是很平常的事，爸媽也會對你的決定有意見。生氣之後還能好好相處，也許不是因為誰都不生氣，而是因為生氣的人願意把話說出來。說是哪件事，說希望你怎麼做，也說到什麼時候就算過去了。少了這幾句話，家裡再安靜，也只是表面上沒事。

下一次群組又停在已讀，你心裡又開始猜是不是自己哪裡做錯了，可以先記得一件事。爸媽不說話的那幾天裡，少掉的是「在氣什麼、希望你怎麼做」這幾句話，該說出口的是不高興的那個人，不是一直在猜的你。記得這一點，爸媽不會因此馬上開口，但是你可以不用再把每一次安靜，都算在自己頭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