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母情緒不穩定，孩子為什麼總在察言觀色？「情緒化家庭」留下的隱形傷口

你剛剛對他吼完。

為了一件現在想起來很小的事，功課沒寫完，碗沒收，或者只是他回你的那個語氣。十分鐘後你好了，走出房間，看到他坐在客廳的角落，很安靜，很乖。你叫他吃飯，他先看你的臉，看完才說好。

你發現你不記得他上一次直接回答你是什麼時候了。你也發現他最近很會看你的表情，你才剛進門，他已經從你的腳步聲和臉色判斷出你今天心情不好。

那句話你可能還沒有對誰說過，因為說出口就得承認一件事：「我是不是把他嚇成這樣的？」後面還跟著一句更小聲的：「可是我也不想這樣，我要怎麼改？」

這篇不打算跟你講你哪裡做錯了。我想跟你一起看的是，你發脾氣的前後，他真正在做什麼，還有三句話怎麼把那件事接回來。

你會點開這篇，是因為你已經看到那一眼了

很多父母從來沒有注意到孩子在看自己的臉色。你注意到了，改變就從這裡開始，這篇接下來的內容才用得上。

你會發脾氣，多半有它的來路。可能是工作壓得很緊，回到家一點小事就把你點著；可能是你自己也在那種家裡長大，一開口就聽見你爸媽的聲音從你嘴裡出來；可能只是累，累到沒有力氣好好講。這些都是真的，而它們跟你愛不愛他是兩件事，你多半比誰都愛他。

有幾件事我先講明。你是不是好父母，這篇不判斷；從今以後不准生氣，這篇也不要求。這篇只談一件事：孩子在你發脾氣的前後真正在做什麼，還有三句話怎麼把那件事接回來。這三句話今天晚上就可以說。

他看得快，是練出來的

我會這樣看：孩子看得快，不是天生的，是練出來的，練得越早、練得越多，看得越快。

你的孩子碰到你心情不好，能做的事非常少。他沒辦法讓你不生氣，也沒辦法走開，他不能說「我先出去一下」，更不能說「你這樣我很怕」。剩下能做的只有一件事，就是提早知道。提早一分鐘知道你今晚的心情，他就可以提早一分鐘把自己收好，把想講的話先留著，把功課拿去房間寫。

這件事他練了幾千個晚上。每一次腳步聲、每一次關門、每一次飯桌上突然沒有人講話，都是一次練習。練到後來，連你都以為那是他的個性，以為他天生就乖、天生就懂事。我會說不是，那是一個孩子在一個情緒沒有預告的家裡，替自己練出來的自保方法。

你心裡那幾句沒說出口的話

底下這幾句，是我猜你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會想到的。

「我小時候更慘，我已經比我爸媽好很多了。」我的看法是，這句話是真的，而且它說明你已經做了很多，你把上一代的很多東西擋在了自己這一代。只是孩子沒有你的比較對象，他沒看過你小時候的家，他只看得到你。對他來說，你的情緒就是他每天要面對的全部。

「我也不想這樣，可是我壓力真的很大。」我會這樣看：壓力是真的，你的累也是真的，這些不用打折。你可以壓力很大，也可以在壓力很大的時候發脾氣，這篇後面要講的三句話，沒有一句要你先把壓力解決掉。它們只要求你在壓力大的時候，跟孩子說一句話，讓他知道你的壞心情不是他造成的。

「他很乖啊，他沒事。」乖是真的。我想請你看的是乖是什麼時候開始的。一個孩子突然變乖，多半不是他長大了，是他發現乖比較安全，安靜比較不會被注意到。他沒有跟你說他不舒服，是因為他已經學會了不說。

「我發完脾氣他就好了，小孩子忘得快。」我會這樣讀它：他忘掉的是那一次的事，那一次為了什麼、你說了什麼，這些他也許真的不記得。他記住的是另一件事：下一次開口之前，要先看你的臉色，確定你現在的心情能不能聽他說話。先看臉色這件事他不會忘，因為這樣做讓他少挨了很多次罵。

「我不會跟小孩道歉，這樣沒有大人的樣子。」我想這樣回你：這篇要你說的三句話裡，沒有一句是道歉。它們是交代，是跟他說一聲剛剛發生了什麼、跟他有沒有關係。一個會交代的大人，在孩子眼裡不會變小，只會變得可以預測，而可以預測的大人，才是孩子敢靠近的大人。

這幾句話我讀到的共同點是，它們都在替「不用改」找理由。你既然讀到這裡，這些理由大概已經擋不住你想改的念頭了。

會生氣不是問題，沒有預告、沒有交代才是

先講一件事：你可以生氣，家裡可以有情緒。一個會發脾氣的爸媽，不等於情緒化家庭。我自己也有心情很差的日子，那幾天我講話會短，這不是傷人，人本來就會有這種時候。

情緒化家庭是另一件事，它是情緒沒有預告、沒有理由、沒有交代的家。孩子不知道它什麼時候來，同一件事今天沒事，明天卻會惹你生氣。它來的時候他不知道為什麼，他把今天做過的事從頭想一遍，找不到那一件。它走了之後沒有人跟他說一聲「剛剛不是因為你」，第二天早上大家照常吃飯，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，只有他還記得。

我一直覺得，孩子在這種家裡受的傷，不是那一次的罵。罵會過去，一次的害怕也會過去。留下來的是每一次都要自己猜，猜今天是哪一種，猜剛剛那句是不是衝著他，猜現在可不可以開口。猜錯的代價他付過，所以他練到不會猜錯，練到一進門就知道。

我想請你看一個畫面，不用問他，你自己看一次就知道：你的孩子回到家那一秒，是先放書包，還是先看你的臉色？

孩子已經長大、不住家裡的，改看他打電話回來的第一句，是先講他的事，還是先問你今天好不好。

孩子為什麼總在察言觀色？我的答案是，因為那是那個家裡唯一有用的事。他沒辦法讓你的情緒不變，他能做的只有提早判斷，於是他把判斷你的情緒當成了自己的工作。他做得很好，好到後來沒有人記得那本來不是他的工作，包括你。

隱形的地方：他注意每個人的心情，卻沒有人注意他的

標題說「隱形傷口」，我想先講它為什麼隱形，再講它會長成什麼樣子。

它隱形，因為它長得像優點。乖、懂事、貼心、不用人操心，每一個都是你會拿來跟親戚稱讚他的詞，也是老師會寫在聯絡簿上的詞。沒有人會把一個優點叫作傷，包括你。它就這樣被誇著，一路誇到他長大。

它會長成什麼樣子，我會這樣說：他長大以後會知道每一個人的心情，卻沒有人知道他的心情，連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
他走進任何一個房間，第一件事是看誰的心情不好，再決定自己要說什麼、要不要說。有人問他「你還好嗎」，他會先看對方的臉，看對方是隨口問的還是真的想知道，看完才回答「還好」。他的心情永遠排在所有人後面，排到最後輪到他自己的時候，他已經找不到它了。大家會一路稱讚他到三十歲，說他貼心、說他好相處，他自己也會以為那是個性。

這件事是那個家教的，不是他選的。而我要說的是後面這句：現在還來得及。他今天還在等你跟他說一句「剛剛不是因為你」，只要他還在等這句話，就還來得及。

不用不生氣，只要三句話

我會建議你不要從「以後不要生氣」開始，那條路太長，走不到你就會放棄。我想給你的只有三句話，它們不要求你改掉情緒，只補上預告與交代，再把一樣東西還給他。

事前一句：「我今天心情不好，不是因為你。」在你進門的時候說，或者你發現自己快撐不住的時候說。說了之後你還是可以心情不好，可以話很少，可以早點去睡，差別是他不用猜。他知道今晚是哪一種，也知道那不是他弄出來的，這兩件事他知道了，就可以去做他自己的事。

事後一句：「剛剛是我的問題，不是你做錯什麼。」吼完之後說，不用解釋你為什麼吼，不用保證下次不會，不用把那件事重新講一遍，一句交代就夠。這句話做的事只有一件：把他從「是不是我」那個問題裡放出來。已經吼完好幾天才想到的，補說也算；隔天早上在餐桌上說，也算。

還給他的一句：「你可以問我是不是在生氣，問了不會怎樣。」這一句是把「問」還給他。他小時候不能問，是因為問了會更糟，問一句「你在生氣嗎」換來的可能是「你說呢」。你現在把這件事改掉，讓他問了之後拿到的是一個答案，而不是另一次發脾氣。我的判斷是，他每一次問了都拿到答案，就少一次需要靠猜來保護自己。

三句話你不用一次做到。我會建議你先從事後那一句開始，那一句最容易，因為說的時候你已經好了。做不到的那天，隔天補說也算，孩子要的不是你當場做到，是你回來。孩子已經長大、不住家裡的，這三句話在電話裡一樣成立，你打過去說「上次那通電話是我的問題，不是你」就好。重點不在他怎麼回，在你終於把這句話說出去了。

如果你是那個長大的孩子

你點開這篇，可能不是因為你是父母，是因為你就是那個孩子，現在已經長大了。你走進任何一個房間，第一件事還是看誰的心情不好，大家說你貼心，只有你知道跟人在一起有多累。上面寫給父母的那些話，你讀的時候大概比他們更早認出來。這一節我想直接對你說，三件今天就能做、不用你爸媽配合的事。

先確認自己的心情：一天一次，在看任何人的臉色之前，先問自己。早上出門前，或走進任何一個房間之前，在心裡用一個詞回答「我現在是什麼心情」，累、悶、還好、有點煩，都可以。不用寫下來，不用告訴任何人，也不用因為那個詞去做什麼。它只做一件事：把你自己加進你會注意的人裡面。你注意了那麼多年別人的心情，唯一沒有注意的人是你自己，從今天開始補上去。

把猜換成問：下一次你察覺到誰的心情變了，不猜，你問一句「你看起來有點累，要我等一下再說嗎？」問完就等他回答，答案是什麼都可以。他說「不是因為你」你就放下，真的放下，不用再往回找。這件事的重點在這裡：小時候你不能問，因為問了會更糟，所以你只能猜。現在你可以問了，這是你跟那時候最大的差別。 我會這樣看：你現在面前的人是答得出來的，你問了，事情就可以停在他的回答上，不用在你心裡再跑三天。

那句話你現在可以自己說：上面教父母說的「我今天心情不好，不是因為你」，是你小時候最需要聽到、可是沒有人跟你說的話。你現在可以在自己心情不好的日子，說給身邊的人聽，對伴侶、對朋友、對以後的小孩都一樣。會說這句話的人，已經跟那個家不一樣了。

如果你爸媽現在老了、脾氣也好了，我會這樣看：傷是那時候留的，跟他們現在好不好是兩件事，兩件事可以同時是真的，你不用先決定要原諒還是要計較。至於你們現在該離多遠、多久回去一次，那是另一個題目，我在另一篇〈不是每個家庭都很溫暖：如何與原生家庭保持剛好的距離？〉裡談過。

家裡可以有情緒，只要有人願意先說一聲

如果你是父母，我最後想說的是：你不用變成一個不會生氣的人，孩子等的從來不是那個。他等的是你回來跟他說一聲，說今天不是因為他，說剛剛是你的問題，說他可以問。你今天晚上就可以說第一句，說得不順也算，說晚了也算。

如果你是那個長大的孩子，我最後想說的是：察言觀色是你在那個家裡練出來的，它讓你撐過了那些年，從今天起可以用來照顧你自己。你注意的人裡面多一個你自己，猜換成問，然後把那句話說給下一個人聽。

我會這樣看整件事：情緒化家庭跟有情緒的家，差的從來不是有沒有人發脾氣，是發脾氣之前有沒有人先說一聲，發完之後有沒有人交代一聲。一個家裡可以有情緒，只要有人願意先說一聲。從今天起，那個人可以是你。